故乡的雪

我的故乡昆嵛山区是个多雪的地方。每值冬季,那飘飘扬扬的雪花儿便洒满山川、田野和村庄,很快把大地装扮成了一个童话中才有的银色世界。

孩提时代,我是非常喜欢雪的,对那洁白晶莹的雪花儿简直是怀着一腔恋恋的痴情。每逢落雪的天气里,我总是在村街的雪窝子里跑来跑去,跑累了就停下吃一个大雪球,尔后,或同伙伴们打雪仗或堆雪人。那份快乐那份惬意,至今回味起来心里仍美滋滋的,甜丝丝的。

童年留下的记忆总是难忘的,留下的美好记忆更是珍贵。13岁那年,我参军离开胶东,以后部队多转战在南方,南方很少落雪,因此,故乡那纷飞的雪花儿在我心目中也变得尤其珍贵起来。在紧张的工作之余,在闲暇的节假日中,每每思念起故乡,眼前就会出现那一朵朵美丽飘舞的雪花儿,满目的银白雪景。

我多想再回到故乡过一个冬天,再像孩提时代那样痛痛快快地玩一次雪啊!然而,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。参军数年后的几次探家,都规定在夏秋季里。我真想向领导提出一个小小的要求;请把我的探亲假安排在冬天。可我又清楚地知道这是不可能的。因那个理由太微不足道又太孩子气。这种浪漫情调在那个年代是幼稚可笑的。

一晃十几年过去了。这中间,我由一个普通战士成长为一名军队作家,由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变为成熟的青年。许多理想和愿望变成了现实,童年时代在心底萌发的不少梦幻也得以实现了。我经常回山东采访,写作,到哪里去、什么时间去,也可以自主支配了,然而,我终没能在冬天里回一次故乡——昆嵛山里的小村庄。

世上的事有时叫人琢磨不定。顺境时极易办到的事却没有办成,而到了逆境中却达到了目的了。

仿佛冥冥中上苍听到了我的心声,又仿佛神差鬼使。1974年——一个寒风凛冽大雪纷飞的冬天,我踏上了回故乡之路。

可是,此时我的心境,我孩提时代就有过的那一番浪漫情致已一扫而光了。九年的文化大革命,批判斗争,劳动改造,非人生活,已荡尽了我曾经有过的朝气、锐气和理想,我变成了一个颓废的萎靡不振的人,我的心像一团死灰般清冷。

然而,偏偏在这样一个时刻,我回来了。我想念家乡,我思念家乡,刚刚获得一点小小的自由,我便迫不及待地回来了。可我回来干什么呢?是为了实现那赏雪的夙愿?是为了再听一声亲人的呼唤?是为了重新体验故乡的生活?不,不,都不是。我是回故乡请罪的,我对不起故乡亲人们,我将他们的英雄事迹写进书里,让他们背上了莫须有的罪名,和我一起挨批判。是的,我是一个罪人,我想,如果我不把乡亲们写进书里,不把家乡的山水尽情描绘,他们决不会受这样的侮辱,除了本地人,有谁知道无名的昆嵛山在哪里!

负罪的念头使我的心情愈加沮丧。在烟台下了火车之后,简直不想再往前走了。

也就是在我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刻,烟台地委的负责同志朝我走来了,并毫无顾忌地向我这位文艺界臭名昭著的黑线人物伸出了热情的手。

“你可回来了。你家乡的人们一直惦念着你。这次回来多住几天,回家乡看看。”他说,并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。

我的心头忽地一热:“我对不起家乡人民。”我低下了头。

“你怎么能这样说?”他嗔怪地瞪着我,“你的小说写了胶东人民的革命斗争生活,是家乡人民公认的好书。”他很肯定地摇着我的手。

我惊愕地望着他。这些话对饱受忧患的我来说,不啻是一团严冬里的火。还有什么比家乡人民的肯定和承认更令一个作家感动鼓舞的呢!

于是,我决然地走向故乡。

那是个真正的冬天。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个不停,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辨不清山路和村庄。

县委用仅有的一辆破旧吉普车送我回家。

吉普车在白雪覆盖的山路上颠簸着,我的思绪也随着起起伏伏。童年的冬景有一幕幕出现在我的面前,我忍不住潸然泪下。

我又一次在心里问自己回来干什么,真的,故乡固然从未错待过我,固然是我创作的源泉,可这毕竟是过去的事了。九年来,狂热的运动,人世沧桑,冷脸白眼,我见过得还少吗?有多少至亲好友对我反戈一击;又有多少战友同志成了批判我的干将……难道这一切我受得还不够吗?家乡已没有亲人了,母亲早在我童年时代就去世了,而父亲则在这场运动中饮恨惨死;兄弟姊妹早都在外地工作。我回去干什么?像我这样一个落魄的文人,如此境地,谁又肯以诚相待呢?

尽管烟台地委书记的话曾像定心丸一样,使我不安的心绪平静了很久,但当故乡出现在我面前时,我的心不禁又忐忑不安起来。我毕竟让乡亲们跟着受了侮辱,遭到了不公平的待遇,他们真会原谅我吗……

天地间一片混沌,我的眼前一片茫然。

九年了,久违的九年,我曾热恋着的故乡连同思念的冬天的雪,都变得陌生了。

吉普车终于在村头停了下来。

弥漫的风雪中,行走着一位驼背的老人。我看不清楚他的脸,但他那迟缓的脚步和外貌的轮廓,却使我想起父亲,想起村子里的许许多多的老人。

我迎着他走过去。

“大哥,你不认识我了吗?”我哆嗦着嘴唇叫道。

“唔?”老人抬起头,柔柔被雪花儿迷住的双眼,定定地看着我。

我就这样呆呆地站在雪地里任他看。雪花落到我的肩上、脸上、眉上、头发上,我一动不动。心里却一阵阵发冷又一阵阵发热。

我已认出他来了,可他却迟迟没有认出我。是九年的光阴改变了我的容颜,变得苍老,使他不敢相认,还是为了别的什么?

就在我踟蹰不前,进退两难的当儿,我的耳边响起了一个微微颤抖着的苍老的声音:“天哪,这不是俺德英吗?”随之,老人扑了过来,两手抓住我的胳膊,久久不放。

我像是在梦里,又仿佛回到了童年。多亲切的乡音,多洁白的雪啊!这一切难道是真的?

我恍恍惚惚地望着眼前的一切。

“兄弟,你可回来了,你到底回来了,这些年俺们四处打听你的下落,大伙儿还以为你……”

一行清泪沿着老人的面颊流了下来。

这泪水使我猛醒,我的僵冷的心渐渐变得温热起来。

啊!我回来了,回到故乡亲人的身边来了!

我用舌头舔着一朵朵甘甜甘甜的雪花儿。泪水很快迷漫了我的视线。

老人带我进村不久,村支书便赶来了,他生拉硬拽把我拖到他家,接着,一家人便忙活起来,又是烧水又是炒花生……

我回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。

掌灯时分,这个宽敞的农家院子已挤满了人。

白发苍苍的老大妈拨开人群,一手端着小油灯,一手抚摸着我的肩膀问长问短。

泼辣爽直的大嫂人未到声音就到了:“闪开,闪开,让我看看咱们的‘写书家’变没变样儿!”

小伙子们一个劲地往前挤,孩子们却尖着嗓子嚷:“让俺看看嘛!让俺看看《苦菜花》!”

“快让他出来!俺们看不见!”院子里几张嘴在喊。

于是,我被拥到了院子,被人们紧紧地裹住。

“把灯挑亮点,照照他的脸啊!”那大灯芯的花生油灯光炙烤得我的脸热烘烘的,我简直羞得像个新媳妇,和呆子一样傻笑,眼里却盈满了泪水。这时,院门外人声鼎沸,有人大声嚷嚷:“快把咱的作家拉出来呀,俺们也看看呀……”大街的情景更使我惊诧:那些冒着风雪修造大寨田的男女们,推着小车、扛着扁担框子、提着镢锨,刚刚收工进村,全拥在村道上,在鹅毛大雪中,一张张红扑扑的劳动人民的脸,都朝着我,对着我……说实在的,在文革前那几年,我出席群众欢迎的场面也不少,也被热烈的气氛感染过,可是却没有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使我激动,难忘……

我不再为自己是作家后悔,不再为自己所受得苦难而怨言。为了这片革命的土地,为了这些勇敢善良而真诚的亲人们,我有什么东西不能牺牲,又有什么东西不值得付出呢!

那一刻,我感到了由衷的幸福和自豪,这是一种真正的幸福和自豪,是人的一生中少有的几次,是最珍贵的。真的,我出生在这样的土地上,我有着这么好这么好的一些亲人……

我用模糊的泪眼望着那一张张熟悉的和陌生的却都是十分亲切的脸,嘴唇抖动着,我多想说一句:亲人们,谢谢你们!可我就是说不出来,千言万语涌到喉咙,却激动得无语表达。

那一夜,我在院子里伫立了很久。我回想着亲人们那情真意切的问候和语重心长地嘱托,内心徒然地有了一种负疚感。我想,我没有权利沉沦也没有权利沮丧,更没有权利放弃手中的笔。我还得写下去写下去,就像当年我开始写作《苦菜花》那样,勤奋刻苦地写下去。我要继续用手中的笔来讴歌故乡的大地,讴歌那些有着美好心灵和质朴情感的乡亲们,否则,我将愧对乡亲们!否则,我的良心一天也不能安宁。

是的,在惨遭“四人帮”迫害的日子里,在自己用心血合着泪水写成的小说遭到批判和诋毁的日子里,我曾一千遍一万遍地诅咒发誓,永远不再当作家,永远不再写一个字……可是,那个夜晚,当我站在故乡的大地上,仰面吸吮着那乳汁般的大雪花儿的时候,我的咒誓顷刻间化成了泡影,这是一种怎样的神奇魔力啊!

我终于在冬季回到了故乡,终于又看到了故乡的雪。不过,童年的一切毕竟过去了,我没在雪地里奔跑,也没打雪仗堆雪人儿,然而,故乡的雪却让我领略了另一番情致,这是我童年时无法得到的。

我忘不了孩子时代故乡的雪,更忘不了1974年冬天故乡的雪。

我爱故乡,酷爱故乡的雪。

(原载《冯德英中短篇作品选》/解放军文艺出版社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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